
“小丽啊在线股票炒股配资门户,妈跟你商量个事。”
李秀芳把筷子往桌上一放,那声音不重,但在我耳朵里跟敲锣似的。
我正忍着孕吐反胃,勉强喝了口粥。
怀孕五个月了,反应还是大。
“妈,您说。”我放下勺子,手悄悄在桌下按着胃。
李大明坐在我对面,低头扒饭,一声不吭。
他这个月第三次加班到晚上十点才回家了。
“你看啊,”李秀芳清了清嗓子,那双眼睛在我脸上扫来扫去,“你们结婚也三年了,大明工作这么辛苦,你呢,现在怀着孩子也上不了班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我们公司允许孕期远程办公,我还在接项目。
但话没出口。
李秀芳没给我机会。
“家里开销大,大明一个人挣钱不容易。”她顿了顿,看了眼儿子,“我是这么想的,你把工资卡交给妈保管,妈帮你们理理财,省得你们年轻人乱花钱。”
我手里的勺子差点掉碗里。
“妈,我……”
“妈说得对。”李大明突然开口了。
他抬起头,脸上堆着那种我熟悉的、对他妈特有的讨好笑容。
“小丽,你就听妈的,妈有经验。”
我看着他,看着这个我嫁了三年的男人。
他今年三十一岁,长得不算差,个子也高。
当初相亲的时候,他说话温温柔柔的,说他妈一个人带大他不容易,以后一定会对两个女人都好。
我信了。
我真他妈信了。
“大明,我的工资……”
“你那点工资算什么。”李秀芳打断我,嘴角撇了撇,“一个月也就万把块,够干什么?现在养个孩子多贵你不知道?”
我的工资是每月一万二。
在2026年的二线城市,不算高,但也不低。
我是做平面设计的,怀孕后公司照顾,让我在家办公,工资照发。
李大明做销售,底薪八千,提成好的时候能到两三万。
但我知道,他每个月的钱,大半都进了他妈的账户。
美其名曰“妈帮我们存着”。
“妈,小丽的工资卡,还是让她自己拿着吧。”我试着挣扎,“孕期检查、买营养品什么的,也方便。”
“方便什么?”李秀芳声音高了起来,“我给你钱不一样吗?你每天在家里,要花什么钱?”
她站起来,走到我身边。
我闻到她身上那股浓烈的老人味儿,混着不知道什么膏药的味道。
“小丽啊,不是妈说你。”她把手搭在我肩膀上,很用力,“你这孩子就是不懂事。你看看你,怀个孕娇气成什么样?昨天做个饭还把盐放多了,今天这粥又煮稀了。”
我胃里一阵翻涌。
“妈,我有点不舒服,想吐……”
“又来了又来了!”李秀芳猛地收回手,声音尖利,“整天就是不舒服不舒服!哪个女人不生孩子?就你金贵?”
我捂着嘴冲进卫生间。
趴在马桶上吐的时候,我听见外面李秀芳的声音。
“你看看她,大明,你看看!我说两句就这样!这以后孩子生了还得了?”
然后是李大明低低的声音:“妈,您别生气,小丽她孕期反应大……”
“大什么大!我怀你的时候,七个月还下地干活呢!”
我吐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不是孕吐难受。
是心里堵得慌。
冲了水,我洗了把脸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脸色苍白,眼圈发黑,头发随便扎着。
我才二十八岁。
看着像三十八。
回到餐厅,李秀芳已经坐回去了。
桌上我的那碗粥被收走了。
“吐完了?”李秀芳眼皮都没抬,“吐完了就坐下,话还没说完呢。”
我站着没动。
“妈,工资卡的事,我想再考虑考虑。”
“考虑什么?”李秀芳终于看我,“这个家是你做主还是我做主?”
我看向李大明。
他低着头,筷子在空碗里划拉。
“大明,你说句话。”我的声音有点抖。
他抬起头,眼神躲闪。
“小丽,你就听妈的吧。”他说,“妈不会害我们的。”
不会害我们。
这句话我听了三年。
结婚时李秀芳说婚房不用买,租就行,钱存着以后换大的。
我爸妈不同意,最后还是我家出了首付,买了这套八十平的小房子。
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和李大明的名字。
但李秀芳在我们结婚第二个月就搬进来了。
她说要照顾我们。
这一照顾,就是三年。
“工资卡我明天给你。”我说。
声音很平静。
平静得我自己都惊讶。
李秀芳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。
“这就对了嘛。妈都是为你们好。”
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。
“那明天早上,你把卡和密码都给妈。对了,你们公司会计的电话也给我,我跟她说说,以后工资直接转我卡上。”
“不用了妈。”我说,“我自己跟会计说。”
“你说什么说!”李秀芳眼睛一瞪,“你们年轻人不会说话,万一说错了怎么办?电话给我,我来说!”
我深吸一口气。
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李大明磨磨蹭蹭到十一点才进卧室。
我背对他躺着。
他躺下,手搭在我腰上。
“小丽,别生气了。”他说,“妈就是那样,你也知道,她一个人带大我不容易……”
“所以我就容易吗?”我没转身,声音闷在枕头里。
“我知道你委屈。”他叹气,“等孩子生了就好了。妈说等孩子出生,她就回老家去。”
这话他说了三年。
“小丽,你放心,妈就是帮我们管管钱,不会乱花的。”他把我扳过来,看着我的眼睛,“我发誓,等孩子出生,我一定把卡要回来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里面有我熟悉的愧疚,还有更熟悉的逃避。
“睡吧。”我说。
他如释重负,亲了亲我的额头,很快睡着了。
我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。
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,在天花板上投出奇怪的黑影。
我摸出枕头下的手机。
屏幕亮起的光刺得眼睛疼。
通讯录里,找到“张薇”。
我的大学同学,现在是我们公司的财务。
也是我在这座城市里,唯一还能说点真心话的人。
我打字。
手指在屏幕上移动得很慢。
“薇薇,明天帮我个忙。”
消息很快回了。
“咋了丽姐?这么晚还没睡?”
“大明他妈要我交工资卡。”
“???凭什么?”
“凭她是婆婆。”
“你给了?”
“给了。”
“陈小丽你疯了吧?!”
我看着那几个感叹号,嘴角扯了扯。
“没疯。明天我妈会给你打电话,说以后我的工资转她卡上。”
“然后呢?你真转?”
“你听我说。”
我把计划一点点打出来。
每个字都像石头,沉甸甸地砸在屏幕上。
张薇那边显示“正在输入”很久。
最后发来一句:
“你确定要这么干?万一被发现了……”
“发现了又怎样。”我打字,“最坏的结果,也不过就是现在这样。”
“好。我帮你。但你要答应我,有事一定跟我说。”
我把手机放回枕头下。
李大明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梦话。
听不清。
可能是“妈”,也可能是“小丽”。
不重要了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半,李秀芳就来敲门了。
“小丽,起了没?今天要去医院产检是吧?”
我撑着坐起来。
孕肚已经很明显了,起身有点费劲。
李大明还在睡。
“大明,起了。”我推他。
他哼哼两声,没动。
我下床,开门。
李秀芳穿戴整齐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个布包。
“妈,这么早。”
“不早了。”她走进来,看了眼还在睡的儿子,皱了皱眉,“大明昨晚又加班了?”
“唉,我儿子真辛苦。”她摇摇头,然后转向我,“卡呢?”
我走到梳妆台前,从抽屉里拿出钱包。
工资卡在里面。
还有另外三张卡。
一张是婚前我自己的积蓄卡。
一张是结婚时我妈偷偷给我的“压箱底”。
还有一张,是我上个月刚办的,用我表妹的身份证。
“给。”我把工资卡递给她。
李秀芳接过去,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密码多少?”
“我生日。”
“你生日?”她皱眉,“怎么设你生日?应该设大明生日,或者我生日。”
她也不在意,把卡小心地放进布包的内层。
“会计电话呢?”
我从手机里翻出张薇的号码,抄在纸上给她。
“她姓张,你叫她小张就行。”
“好。”李秀芳把纸条也收好,“那我现在就打。”
她当着我的面拨了号。
开了免提。
“喂,你好。”张薇的声音传来。
“是小张吧?我是陈小丽的婆婆。”李秀芳声音立刻变得客气,但那种客气里带着居高临下。
“哦,阿姨您好,有什么事吗?”
“是这样啊,小丽怀孕了,以后家里的事我帮她打理。她的工资卡现在在我这儿,以后每个月工资,你就打到这张卡上。”
“这个……”张薇顿了顿,“阿姨,这需要小丽本人确认的。”
“我就是本人确认!”李秀芳音量提高了些,“我是她婆婆,我还能害她?你一个小会计,照做就行了!”
“阿姨,公司有规定的,工资卡变更需要本人书面申请……”
“你怎么这么死板!”李秀芳急了,“我是她妈!亲妈一样!我现在就让她跟你说!”
她把手机塞给我。
我看着屏幕上的通话界面。
张薇的名字在那里亮着。
“薇薇,”我说,“按阿姨说的办吧。”
“小丽,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好。那从下个月开始,工资转到现在这张卡上。这个月的工资昨天刚发,还在原卡里。”
“昨天刚发?”李秀芳耳朵尖,立刻抢过手机,“发了多少?”
“一万二。”
“行,那你今天就把这一万二转出来,转到新卡上。卡号我一会儿发你。”
“阿姨,这需要时间的,银行处理……”
“我不管!今天必须转!”
李秀芳挂了电话。
她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。
“行了,这事办妥了。”她把手机还给我,“你赶紧洗漱,一会儿去医院。对了,产检的钱你还有吧?”
“还有点。”
“嗯,省着点花。”她转身往外走,到门口又回头,“以后每个月,我给你六百块钱生活费。够你买菜买日用了。”
六百。
在2026年。
我笑了。
“谢谢妈。”
她摆摆手,走了。
我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。
坐在地上。
冰凉的地板透过睡衣渗进来。
李大明终于醒了。
他坐起来,揉着眼睛。
“小丽,你坐地上干嘛?凉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
“大明,妈说以后每月给我六百生活费。”
他愣了愣,然后下床走过来拉我。
“六百是少了点……但妈也是为我们好,怕我们乱花钱。”
“六百够干什么?”我让他拉起来,“产检一次就三四百,营养品呢?孩子的东西呢?”
“不够……不够我再跟妈要。”他眼神闪躲,“你放心,妈不会亏待你的。”
我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“李大明,”我说,“如果有一天,我跟你妈只能选一个,你选谁?”
他脸色变了。
“小丽,你说什么呢!妈和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!”
“必须选一个。”
“你别逼我……”
“好。”
我转身去洗漱。
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了,但没哭。
不能哭。
哭了就输了。
去医院是李秀芳陪着去的。
李大明说公司有事,走了。
产科门口排着长队。
李秀芳坐在椅子上,开始跟旁边的孕妇家属聊天。
“你家媳妇几个月了?”
“七个月了,阿姨。”
“哎呀,看着肚子不大啊,营养要跟上。我媳妇五个月,你看她那肚子。”
她指着我。
我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,拿着产检本发呆。
“你媳妇工作吗?”
“工作,在家办公呢。”
“那好,能挣钱。”李秀芳压低声音,但我还是能听见,“我媳妇也是,一个月一万二呢。不过现在卡我管着了,年轻人不会理财。”
旁边的阿姨笑了笑,没接话。
“妈。”我站起来,“到我了。”
“哦,去吧。”她挥挥手,继续跟人聊。
检查很常规。
B超,抽血,量血压。
医生是个中年女人,很温和。
“孩子发育得不错,就是妈妈有点贫血,要补补铁。”
“好的医生。”
“平时注意营养,别太劳累。”医生看了看我,“情绪也要保持稳定,孕妇心情好,孩子才好。”
我点点头。
走出诊室,李秀芳迎上来。
“怎么样?”
“医生说贫血,要补铁。”
“贫血?你天天吃那么好还贫血?”她皱眉,“肯定是挑食。回去多吃点猪肝。”
“妈,我不吃内脏。”
“不吃也得吃!为了孩子!”
我没再说话。
回去的路上,李秀芳一直在算账。
“猪肝不贵,一斤十几块。鸡蛋一天两个,牛奶一天一袋……六百块钱够了,还能剩点。”
我看向车窗外。
街边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桠指着灰蒙蒙的天。
快过年了。
2026年的农历新年在2月17号。
今天2月12号,还有五天。
“妈,过年我们回我家吗?”我问。
“回什么回。”李秀芳想都没想,“你大着肚子,跑来跑去不安全。就在这儿过。你爸妈要是想看你,让他们过来。”
“他们也要在家过年……”
“那就不见呗,视频一下就行了。”她不耐烦,“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多事?”
我闭上嘴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张薇发来消息。
“丽姐,搞定了。你婆婆上午一直催,我下午把一万二转到她给的卡号上了。另外,按你说的,我把下个月开始的一万二分成两部分,六百到她卡上,剩下的……”
她发了个截图。
我的另一张卡,那个用表妹身份证办的卡。
到账一万一千四百元。
“每月1号自动转。放心,财务系统我做了手脚,显示的还是全额转你工资卡,实际分流了。”
我打字:“谢谢。别让人发现。”
“知道。你自己小心点,你婆婆不是善茬。”
“嗯。”
我删掉聊天记录。
李秀芳还在絮叨过年要买什么年货,要花多少钱。
“今年大明他弟弟也来过年,带女朋友来。咱们得准备丰盛点,不能让人家笑话。”
大明弟弟李小明,比大明小五岁,大学刚毕业,在邻市工作。
女朋友据说是城里人,家里条件不错。
李秀芳一直想攀这门亲。
“妈,小明女朋友来,住哪?”我问。
“住家里啊。”她理所当然,“你们卧室不是有沙发床吗?拉出来睡。”
“那我……”
“你跟大明睡床,他们睡沙发床,不挤。”
我没说话。
八十平的房子,两室一厅。
主卧是我们住,次卧李秀芳住。
客厅的沙发是单人的。
“妈,我怀孕,需要休息。”我尽量让声音平静。
“知道你怀孕!”李秀芳瞪我,“不就是怀个孩子吗?谁没怀过?娇气!”
她掏出手机,开始给李小明打电话。
“小明啊,你们哪天到?妈给你们准备好吃的……对了,让你女朋友别买太贵的东西,家里什么都不缺……哎呀,来就来,还带什么东西……”
声音很大。
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们一眼。
我低头,手放在肚子上。
孩子踢了一下。
轻轻的,像在安慰我。
回到家已经下午三点。
李秀芳说她要去银行查账,看看工资到没到。
让我把家里收拾一下。
“地板拖一拖,厨房油烟机擦擦。小明女朋友爱干净,咱们家不能邋遢。”
我站在客厅中央,看着这个家。
结婚时我精心挑选的沙发,现在铺着李秀芳从老家带来的俗气花布。
墙上的婚纱照,被她用红纸贴了个“囍”字盖住一半。
她说那样吉利。
阳台上的绿植,我养了三年的多肉,被她扔了,换成了大蒜和葱。
她说能吃,实用。
这个房子,越来越不像我的家。
像李秀芳的王国。
而我,是个寄居的、还要交租的租客。
我开始拖地。
孕肚让我弯腰困难,拖几下就要直起身喘口气。
拖到一半,手机响了。
是我妈。
“小丽啊,产检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,妈。”
“那就好。过年你们回来吗?你爸买了你爱吃的腊肠……”
“妈,我今年可能回不去了。”我声音有点哽,“婆婆说孕妇不宜奔波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“大明呢?他怎么说?”
“他……听婆婆的。”
“唉。”我妈叹气,“小丽,妈知道你难。但嫁人了,就得忍着点。等孩子生了就好了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等孩子生了就好了。
可我越来越觉得,不会好了。
“妈,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我想离婚呢?”
“胡说什么!”我妈声音立刻急了,“孩子都五个月了,离什么婚!让人笑话!大明又没打你没骂你,就是婆婆厉害点,哪个媳妇不经过这个?”
我闭了闭眼。
“我知道了妈,我随便说说的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好好跟大明过,对婆婆孝顺点。人心都是肉长的,她会知道你的好的。”
挂掉电话,我继续拖地。
拖到卧室门口时,听到里面李秀芳在打电话。
她回来了,但没告诉我。
“嗯,钱到了,一万二,不多不少……我知道,先存着,等小明买房用……大明?大明那边我再想办法,他今年业绩好,提成至少有十万……”
我握着拖把的手紧了紧。
“小丽?小丽那点工资算什么,养她自己都不够……没事,我有数,每月给她六百,饿不死就行……孩子?孩子生了再说,要是孙子,我出钱养,要是孙女……”
她声音低下去。
我没听清后面的话。
但猜得到。
我转身,轻轻走回客厅。
把拖把放好,洗了手,回到卧室。
李秀芳已经打完电话了,正坐在床边数钱。
从银行取出来的现金,一沓红票子。
“妈。”
她吓了一跳,赶紧把钱塞进枕头下。
“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!”
“我拖地。”我说,“拖完了。”
“哦。”她脸色缓了缓,“那个,小丽啊,妈跟你商量个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看,小明要买房结婚,首付还差二十万。”她看着我,“你爸妈那边,能不能借点?”
我笑了。
真的笑了。
“妈,我爸前年中风,现在还在吃药康复,家里钱都花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你不是有个舅舅做生意吗?找他借点。”
“我舅舅去年破产了。”
“那……你那些同学呢?总有有钱的吧?”
我看着她的脸。
那张脸上写满了算计,没有一点不好意思。
“妈,我没钱借。”我说得很慢,“我的工资卡在线股票炒股配资门户在您那儿,每个月只有六百。我哪来的钱?”
“你不是还有嫁妆吗?”她脱口而出。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她自知失言,赶紧找补:“我是说,你当初带来的那些……首饰什么的,可以先当了应急。”
我的嫁妆。
一套金首饰,是我外婆传给我妈的,我妈又给了我。
还有五万块钱现金,是我工作几年攒的。
金首饰在结婚第二天就被李秀芳“借”走了,说参加亲戚婚礼要戴。
再没还过。
五万块钱,李大明说想买车,借走了。
车买了,写的他的名字。
但我从来没坐过几次。
他说上班要用。
“首饰您不是借走了吗?”我说。
李秀芳脸色变了变。
“那个……我收着呢,等小明用钱的时候再说。”她站起来,“行了,你不愿意借就算了,当我没说。”
她走出卧室,把门摔上了。
我坐在床边,手放在肚子上。
孩子又踢了一下。
这次很用力。
“宝宝,”我小声说,“妈妈是不是很没用?”
孩子安静了。
像是在思考。
手机又震了。
张薇发来消息。
“丽姐,你婆婆刚才又打电话来,问能不能把下个月工资预支了。我说公司规定不行,她骂了我一顿。”
我打字:“对不起,连累你了。”
“没事。但你这样下去不是办法。我听说,你婆婆在打听怎么把你名字从房产证上去掉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“听谁说的?”
“银行的朋友。你婆婆去咨询过房贷转贷的事,问如果媳妇不挣钱了,能不能把媳妇名字去掉,只留儿子和妈的。”
我手开始抖。
“知道了。谢谢你薇薇。”
“你要早做打算。需要律师的话,我有个同学专门打离婚官司的。”
“好。”
放下手机,我躺到床上。
天花板上的裂缝,像一张嘲笑的嘴。
李大明晚上九点才回来。
满身酒气。
“小丽,我回来了。”他跌跌撞撞地走进来,倒在床上。
“又喝酒了?”
“应酬,没办法。”他抓住我的手,“小丽,今天妈是不是又为难你了?”
我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妈过分。”他声音含糊,“但她老了,你就让让她。等孩子生了,我一定站在你这边。”
“李大明,”我看着他的侧脸,“如果妈让你跟我离婚,你离吗?”
他猛地睁开眼。
“你说什么胡话!”
“回答我。”
“我……我当然不离!”他坐起来,“你是我老婆,是我孩子的妈,我怎么可能离婚!”
“那如果妈以死相逼呢?”
他僵住了。
酒精让他的脸很红,但眼睛里的慌乱清清楚楚。
“小丽,你今天怎么了?老说这种话……”
“回答我。”
“妈不会那样的!”他提高声音,“你能不能别老把妈想得那么坏!”
我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笑了。
“睡吧。”
他松了口气,重新躺下,很快打起鼾。
我侧过身,背对他。
眼泪终于流下来了。
无声的,滚烫的。
手机在枕头下亮了一下。
我摸出来看。
是银行的短信通知。
“您尾号的账户于2月12日21:47转入11400.00元,余额128700.00元。”
十二万八千七百块。
这是我暗中存下的。
从李秀芳要我工资卡的那一刻起,从李大明选择沉默的那一刻起,从我知道这个家再也没有我的位置那一刻起。
我悄悄存的。
每一分钱,都是我忍下的屈辱换来的。
窗外传来鞭炮声。
快过年了。
不知道是谁家孩子提前放炮,噼里啪啦的,很热闹。
我擦掉眼泪,把手放在肚子上。
“宝宝,”我小声说,“妈妈会保护你的。”
“一定会。”
第二天早上,我是被饿醒的。
怀孕后总是这样,半夜会饿,早上更饿。
我看了看手机,六点二十。
李大明还在睡,打着呼噜。
我轻手轻脚下床,想去厨房煮个鸡蛋。
推开卧室门,看见李秀芳已经在客厅里坐着了。
她穿戴整齐,面前摆着个记账本。
“醒了?”她眼皮都没抬,“正好,过来,这个月的生活费给你。”
她从钱包里抽出六张红票子。
崭新的一百元,叠得整整齐齐。
放在茶几上。
“六百,点一点。”
我没动。
“妈,这才2月13号,离月底还有半个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秀芳终于抬起头,“这是2月份整月的。提前给你,省得你天天要。”
我走过去,拿起那六百块钱。
很薄的一沓。
在2026年,六百块钱能干什么?
超市里一斤排骨四十五,一斤牛肉六十八。
鸡蛋一斤八块。
牛奶一盒五块。
“妈,这不够。”我说。
“怎么不够?”李秀芳把记账本翻给我看,“我算过了。每天买菜五十,一个月一千五。水电煤气五百。日用品两百。你一个人在家,六百足够。”
“那产检呢?营养品呢?”
“产检不是上个月刚做过吗?”她皱眉,“下次是三个月后,到时候再说。营养品没必要,多吃点饭就行了。”
我捏着那六百块钱。
纸钞的边缘割得手疼。
“妈,我现在是两个人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是两个人!”李秀芳突然提高声音,“所以呢?所以要花更多钱?我当年怀大明的时候,连鸡蛋都吃不上,不也生下来了?你们现在年轻人就是矫情!”
她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。
“小丽,妈不是不给你钱。但钱要花在刀刃上。小明买房是大事,你们做哥嫂的,能帮就要帮。”
“我没钱帮。”我说。
“你有心就行。”她拍拍我的肩,“等小明买房了,结婚了,妈一定念你的好。”
她说完就转身进了厨房。
我听见她在里面翻冰箱。
“鸡蛋怎么只剩三个了?你昨天吃了几个?”
“我就吃了一个。”
“一个?我看你昨天吃了两个!跟你说要省着点,鸡蛋现在多贵你不知道?”
我没再说话。
拿着六百块钱回了卧室。
李大明被吵醒了,迷迷糊糊地问:“怎么了?”
“你妈给了我六百块钱生活费。”我把钱扔在床上,“一个月。”
他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
“六百……是少了点。这样,我私下再给你两百。”
他从钱包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。
偷偷摸摸地,像做贼。
“你哪来的钱?”我问,“工资卡不是也在妈那儿吗?”
“我……我有点私房钱。”他不好意思地笑笑,“平时应酬报销攒的。”
我看着他手里的两百块钱。
和他脸上那种“快夸我”的表情。
突然觉得很可笑。
“李大明,你一个月工资加提成,至少两万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你妈说帮你存着,你信了。现在你老婆怀孕,一个月只有六百生活费,你偷偷给两百,还觉得是对我好?”
他脸色变了。
“小丽,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我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妈说帮你存钱,存到哪去了?存折你看过吗?账户你知道密码吗?”
“妈不会骗我的!”他梗着脖子。
“那为什么我们现在要为了几百块钱算计?”我指着他手里的两百块,“为什么你连给自己老婆两百块钱都要偷偷摸摸?”
他沉默了。
手里的两百块钱捏得紧紧的。
“我……我去跟妈说。”
他说完就下床,走出了卧室。
我听见他在客厅跟李秀芳说话。
声音很小,但断断续续能听见。
“妈,小丽怀孕需要营养……六百太少了……”
“少什么少!我算过了,够了!”
“妈,您就多给点,八百行不行?”
“不行!大明,我告诉你,钱不能乱花!小明买房还差二十万,你这当哥的,不得出点力?”
“可是小丽……”
“小丽小丽!你就知道小丽!妈白养你了!”
然后是摔门的声音。
李大明回来了。
垂头丧气。
“妈不同意。”他说,“她说等小明买房的事解决了,再给你加钱。”
“解决了是什么时候?”我问。
“就……就今年吧。”
“今年几月?”
他答不上来。
“李大明,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如果小明买房要三十万,你出十万,我出十万,妈出十万。那下个月呢?下个月小明买车呢?结婚呢?生孩子呢?我们是不是要一直出?”
“那是亲弟弟!”他声音大了起来,“我不帮他谁帮他?”
“你帮他可以,”我说,“用你自己的钱帮。别用我的。”
“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吗?”他脱口而出。
说完他就后悔了。
但话已经出口,收不回来了。
我笑了。
笑出了声。
“李大明,我终于知道我在你心里是什么了。”
“小丽,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你出去吧。”我说,“我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他站了会儿,最后还是出去了。
门轻轻关上。
我坐在床边,看着床上的八百块钱。
六百加两百。
这就是我这个月的全部。
孩子又在肚子里踢我。
轻轻的,像在安慰。
我摸了摸肚子。
“宝宝不怕,妈妈有钱。”
我打开手机,登录网上银行。
那个用表妹身份证办的账户。
余额:128700.00元。
我又打开另一个账户。
婚前积蓄卡,里面还有五万。
我妈给我的压箱底卡,里面有三万。
加起来差不多二十二万。
如果现在离婚,够我和孩子生活一阵子。
但不够。
远远不够。
我需要更多。
我需要证据。
需要能够一击必中的证据。
九点多,李大明去上班了。
李秀芳也要出门,说是去银行办业务。
出门前她叮嘱我:“把家里收拾干净,小明明天就带女朋友来了。对了,你一会儿去超市买点好菜,明天做顿像样的。”
她把一张购物清单塞给我。
上面列了十几样东西:牛肉、排骨、虾、鱼、进口水果……
“妈,这些六百块钱不够。”我说。
“先用着,不够再说。”她摆摆手,“赶紧去吧,别耽误时间。”
她走了。
我拿着清单,坐在沙发上看了很久。
然后拿起手机,给张薇打电话。
“薇薇,帮我个忙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认识搞录音设备的人吗?要那种隐蔽的,能长时间录音的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小丽,你要干嘛?”
“自保。”我说得很平静,“我需要证据。”
“你……”张薇叹了口气,“我表哥做电子产品的,我问问他。但你得答应我,别做傻事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“那行,我下午给你回话。”
挂掉电话,我开始收拾屋子。
其实家里挺干净的,但李秀芳总嫌不够。
我把沙发上的花布拿下来洗,又把阳台上的大蒜和葱整理好。
拖地的时候,发现沙发底下有个小本子。
很旧,塑料封皮都破了。
我捡起来,翻开。
是李秀芳的记账本。
但不是最近用的,看起来是几年前的了。
我翻了翻。
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。
“2018年3月15日,收大明工资8000元。”
“2018年4月10日,给大明500元生活费。”
“2018年5月,收大明工资12000元,提成5000元。”
“2018年6月,给大明800元生活费。”
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
李大明的每一笔收入,都进了这个本子。
而他每个月拿到的生活费,从没超过一千。
我又往后翻。
翻到2023年,我们结婚那年。
“2023年10月8日,收大明工资15000元,收小丽嫁妆50000元。”
“2023年10月15日,付婚宴尾款30000元。”
“2023年11月,给大明买车首付80000元(用小丽嫁妆钱)。”
我的手开始抖。
继续翻。
“2024年1月,收大明工资18000元,收小丽工资12000元。”
“2024年2月,转小明学费10000元。”
“2024年6月,给小明买电脑8000元。”
“2024年8月,小明实习租房押金3000元。”
“2024年12月,给小明买手机6000元。”
……
2025年,我怀孕前。
“2025年3月,收大明工资20000元,收小丽工资12000元。”
“2025年4月,转小明生活费2000元。”
“2025年5月,小明毕业旅行赞助5000元。”
“2025年7月,小明找工作送礼3000元。”
“2025年9月,小丽怀孕,产检费800元(从大明生活费里扣)。”
最后一页,是最近的。
“2026年1月,收大明工资25000元(年终奖),收小丽工资12000元。”
“2026年2月,计划:转小明买房首付100000元(从大明年终奖里出)。”
“小丽生活费每月600元。”
“小明买房还差200000元,想办法。”
本子在我手里沉甸甸的。
像块石头。
我拿出手机,一页一页拍下来。
手在抖,但拍得很清楚。
每一笔账,每一个字。
拍完后,我把本子放回沙发底下原来的位置。
做这些的时候,我心里很平静。
一种奇怪的平静。
像是终于找到了答案。
原来是这样。
原来这些年,我和李大明的钱,都在养着他弟弟。
而李大明知道吗?
他肯定知道一部分。
但他选择沉默。
因为他觉得那是他应该做的。
因为李秀芳说,长兄如父。
那我呢?
我在这个家里算什么?
提款机?
生育工具?
还是免费的保姆?
中午我自己煮了碗面。
清汤挂面,加了个鸡蛋。
吃到一半,张薇打电话来了。
“小丽,我问到了。我表哥那儿有那种纽扣录音笔,能连续录48小时,内存32G。五百块钱一个。”
“我要两个。”我说。
“好,我让他下午送过来。但你怎么拿?你婆婆在家吧?”
“她下午要去打麻将,三点到六点不在家。”
“行,那我四点左右到。”
“谢谢你薇薇。”
“别说这些。对了,你产检什么时候?我陪你去吧。”
“下周三。”
“好,到时候我来接你。”
挂掉电话,我把面吃完。
洗了碗,坐在阳台上晒太阳。
二月的阳光很淡,没什么温度。
我摸着肚子,跟孩子说话。
“宝宝,你知道吗?妈妈以前也想过当个好媳妇。”
“妈妈努力过。真的努力过。”
“第一年结婚,妈说不会做饭,我天天做。她说腰疼,我给她按摩。她说想孙子,我备孕两年,终于怀上了。”
“可是不够。怎么做都不够。”
“因为在她眼里,我永远是个外人。”
“永远比不上她儿子,比不上她小儿子。”
“宝宝,你说妈妈该怎么办?”
肚子里的孩子动了动。
像是在回应我。
下午三点,李秀芳果然出门了。
拎着她那个小包,说是去打麻将,赢钱给小明买房添砖加瓦。
她走后十分钟,张薇就来了。
还带着她表哥,一个看起来挺腼腆的年轻人。
“小丽姐,这是我表哥,周涛。”张薇介绍。
“涛哥你好。”
“小丽姐你好。”周涛从包里拿出两个小盒子,“这是你要的东西。”
他打开盒子,里面是两个纽扣。
黑色的,普通纽扣的样子。
“这是最新款的,磁吸式的,可以吸在衣服内侧或者任何铁质的东西上。”周涛讲解,“充电两小时,续航48小时。录音质量很好,十米内的声音都能录清楚。”
“不会被发现吗?”我问。
“不会。这外观就是普通纽扣,金属探测仪都检测不出来。”周涛说,“而且有加密功能,只有用配套的读卡器才能读取录音文件。”
“好,我要了。”
我数了一千块钱给他。
“小丽姐,两个九百就够了。”周涛推回来一百。
“拿着吧,麻烦你跑一趟。”
“真的不用。”周涛坚持,“薇薇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。而且……我听薇薇说了你的事。这钱我不能多要。”
我看了看张薇。
她对我点点头。
“那谢谢你了,涛哥。”
“不客气。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。”周涛留下读卡器和充电器,就走了。
张薇留下来陪我。
“小丽,你真的想好了?”她看着我,“这些证据,一旦用上,可能就是撕破脸了。”
“早就撕破了。”我说,“只是他们还没发现而已。”
“那大明呢?你打算怎么办?”
我想起早上那两百块钱。
想起他说“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”。
想起他这些年对他妈的纵容。
“薇薇,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?”我说,“不是婆婆有多坏,是丈夫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。”
张薇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孩子怎么办?”
“我会要抚养权。”我说得很坚定,“我有工作能力,有存款,我能养活他。”
“好。”张薇握住我的手,“我支持你。需要钱,需要人,随时说。”
我眼睛有点热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别谢我。大学的时候你帮过我那么多次,现在该我帮你了。”张薇看了看时间,“我得回去了,下午还有个会。下周三产检,我早上九点来接你。”
“好。”
送走张薇,我把两个纽扣录音笔收好。
一个放在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,用纸巾包着。
一个随身带着。
下午四点半,我去超市买菜。
拿着李秀芳给的清单,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转。
牛肉一斤六十八,她要求买三斤。
排骨一斤四十五,要五斤。
虾一斤八十五,要两斤。
还有进口车厘子,一盒一百二。
金奇异果,一个十五。
我一边拿,一边算账。
等走到收银台,已经一千二百多了。
收银员扫码的时候,我拿出那八百块钱。
“不好意思,我只买一部分。”
我把车厘子和奇异果拿出来,又把虾减了一斤,牛肉减了一斤。
最后结账:七百八十五块。
八百块钱只剩十五块。
拎着两大袋东西回家,累得我直喘气。
孕肚越来越重,走路都费劲。
到家快六点,李秀芳已经回来了。
正坐在客厅看电视。
“买回来了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我把东西拎进厨房,开始整理。
她跟进来,翻看购物袋。
“怎么就这么点?牛肉才两斤?虾才一斤?车厘子呢?奇异果呢?”
“钱不够。”我说。
“八百块钱还不够?”
“妈,您清单上那些,全买要一千二。”我把小票给她看,“我只买了必需品。”
李秀芳接过小票,仔细看。
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现在的物价怎么这么贵!”她骂骂咧咧,“这些卖菜的心太黑!”
我没说话。
“算了算了,明天我亲自去买。”她把小票扔进垃圾桶,“你做饭吧,大明快回来了。”
我开始做饭。
切牛肉的时候,孕吐又来了。
我冲进卫生间,干呕了半天。
出来时,李秀芳站在厨房门口。
“又吐?你做戏给谁看?”
“妈,我是真的不舒服。”
“不舒服就别做!”她走进来,推开我,“我来做,你去歇着。省得做出来又不好吃,明天小明女朋友来了丢人。”
我被推出厨房。
回到卧室,躺在床上。
浑身没力气。
手机响了,是我爸。
“小丽啊,吃饭没?”
“还没,爸。”
“你妈让我问你,过年真不回来了?”
“嗯,回不去了。”
“唉。”我爸叹气,“你妈这几天晚上都睡不着,想你想的。你怀着孩子,我们看不见,心里不踏实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
“爸,等孩子生了,我带孩子回去看你们。”
“好,好。”我爸顿了顿,“小丽,你跟大明……没事吧?”
“没事啊,挺好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要是受了委屈,就跟爸说。爸虽然没本事,但也不能让人欺负我闺女。”
“知道了爸。”
挂掉电话,我哭了。
捂着嘴,不敢出声。
哭了一会儿,擦干眼泪。
不能哭。
哭了就输了。
晚饭是李秀芳做的。
四菜一汤:土豆炖牛肉,红烧排骨,清炒时蔬,凉拌黄瓜,紫菜蛋花汤。
李大明回来,看到一桌菜,很惊讶。
“妈,今天怎么做这么多菜?”
“明天小明带女朋友来,我练练手。”李秀芳笑着说,“你尝尝,味道怎么样?”
李大明夹了块牛肉,连连点头:“好吃,妈手艺越来越好了。”
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李秀芳给他夹菜,又看我一眼,“小丽,你也吃啊,别客气。”
那个“别客气”,说得特别刻意。
像我是客人。
我端起碗,默默吃饭。
“大明,明天小明女朋友来,你说话注意点。”李秀芳一边吃一边说,“人家是城里姑娘,家里条件好,别让人家笑话咱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,小明买房的事,你得表个态。”李秀芳放下筷子,“首付还差二十万,你这个当哥的,得帮一把。”
李大明看了我一眼。
我没抬头。
“妈,我现在手头也没钱啊。”李大明说,“工资卡不都在您那儿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秀芳压低声音,“你去年年终奖不是发了五万吗?加上前几个月存的,至少有十万。先拿出来给小明用。”
“那是……”
“那是什么?”李秀芳眼睛一瞪,“那是家里的钱!我做主!再说了,小明是你亲弟弟,你不帮他谁帮他?”
李大明不说话了。
埋头吃饭。
“小丽,”李秀芳突然转向我,“你爸妈那边,真的一点都借不到?”
“借不到。”我说。
“那你那些朋友呢?同事呢?”
“我朋友同事都刚工作没多久,没多少钱。”
“唉。”李秀芳叹气,“那算了。大明,你明天去银行,把十万块钱取出来,给小明。”
“妈,那钱是我和小丽……”
“什么你和小丽的!”李秀芳猛地提高声音,“这个家是谁在当家?是我!我说了算!”
李大明又看我。
我放下碗。
“我吃饱了。”
起身回了卧室。
关上门,还能听见外面的声音。
“你看看她,什么态度!”
“妈,小丽怀孕,心情不好……”
“怀孕了不起啊?谁没怀过!”
我靠在门上,手在发抖。
从包里拿出那个纽扣录音笔。
按下开关。
小红灯亮了一下,灭了。
开始录音。
我把录音笔放进睡衣口袋。
重新打开门走出去。
李秀芳和李大明都愣了一下。
“妈,”我说,“我想问清楚。大明的年终奖五万,加上前几个月存的五万,一共十万,您要全部给小明买房用,是吗?”
李秀芳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。
“是又怎么样?”
“那是夫妻共同财产。”我说,“我有权知道,也有权不同意。”
“你不同意?”李秀芳笑了,“你凭什么不同意?这个家你挣了几个钱?吃我们的住我们的,还有脸说不同意?”
“妈!”李大明站起来,“您别这么说!”
“我说错了吗?”李秀芳也站起来,“陈小丽,我告诉你,这个家我说了算!你愿意待就待,不愿意待就滚!”
空气凝固了。
我看着她。
看着这个我喊了三年“妈”的女人。
“好。”我说,“我明白了。”
我转身回了卧室。
这次,我把门反锁了。
外面传来李大明的敲门声。
“小丽,开门,你听我解释……”
“大明,别理她!让她自己好好想想!”
我坐在床边,手放在肚子上。
宝宝,你听见了吗?
这就是你的奶奶。
这就是你爸爸选择的家庭。
半夜,李大明终于用钥匙开了门。
他蹑手蹑脚地进来,躺在我身边。
“小丽,你睡了吗?”
我没应。
“我知道你生气。”他小声说,“但妈就那样,你让让她。等小明买房的事解决了,就好了。”
“解决了之后呢?”我背对着他问。
“之后……之后妈就回老家了。”
“这话你说过多少遍了?”
他不说话了。
“李大明,”我转过身,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轮廓,“如果我说,我要离婚呢?”
他僵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别胡说。”
“我没胡说。”我说,“这样的日子,我过不下去了。”
“那孩子呢?孩子怎么办?”
“孩子我生,我养。”
“你疯了!”他坐起来,“陈小丽,你是不是早就想离婚了?是不是外面有人了?”
我笑了。
笑得很冷。
“李大明,你妈把我当外人,你也把我当外人。现在连你都要往我身上泼脏水?”
“我……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他又软下来,“小丽,我们三年的感情,你说离就离?还有孩子,孩子需要完整的家庭。”
“完整的家庭?”我问,“像现在这样,奶奶骂妈妈,爸爸装聋作哑,这叫完整的家庭?”
他答不上来。
“睡吧。”我说,“明天你弟弟来,别让人看笑话。”
他躺下来,很久都没动。
我知道他没睡着。
我也没睡着。
手一直放在睡衣口袋上。
那里,录音笔在安静地工作。
记录下这一切。
第二天是2月14号,情人节。
也是李小明带女朋友来的日子。
李秀芳一大早就开始忙活。
拖地,擦窗户,连门把手都擦得锃亮。
“小丽,你赶紧起来,把主卧收拾出来。”她敲我的门,“小明女朋友要午睡,得用你们的床。”
我打开门。
“妈,我怀孕,需要休息。”
“就睡个午觉,能耽误你多少?”她不耐烦,“快去收拾,被子换新的,床单也要换。”
我没动。
“妈,我可以把我的东西收拾出来,但床不能给别人睡。”我说得很慢,“那是我的婚床。”
李秀芳脸色变了。
“你的婚床?这房子还是我儿子的呢!让你腾个地方怎么了?矫情!”
“这不是矫情,这是底线。”我看着她,“如果您坚持要让他们睡我的床,那我就回娘家。”
“你威胁我?”
“不是威胁,是告知。”
我们俩对峙着。
李大明从卫生间出来,看见这场面,赶紧打圆场。
“妈,算了算了,让小丽睡床上,让小明他们睡沙发床吧。沙发床也挺舒服的。”
“舒服什么!”李秀芳瞪他,“人家姑娘第一次来,就让人睡沙发?传出去像什么话!”
“妈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!”李秀芳挥挥手,“按你说的办!我真是上辈子欠你们的!”
她气呼呼地走了。
李大明松了口气,对我笑笑。
“小丽,谢谢。”
我没理他,回屋收拾东西。
上午十点,门铃响了。
李秀芳几乎是冲过去开门的。
“哎呀,小明来了!这就是小雅吧?快进来快进来!”
我站在卧室门口看。
李小明长得跟李大明有七分像,但更年轻,更张扬。
他搂着的女孩很漂亮,穿着时髦,拎着个名牌包。
“阿姨好。”女孩声音甜甜的,“这是给您带的礼物。”
“来就来,还带什么礼物!”李秀芳接过礼盒,眼睛都笑弯了,“快坐快坐,小丽,倒茶!”
我走过去,倒了两杯茶。
“这是我嫂子,陈小丽。”李小明介绍,“嫂子,这是我女朋友,赵雅。”
“嫂子好。”赵雅打量着我,目光在我肚子上停留了一下。
“你好。”
“嫂子几个月了?”
“五个月。”
“哦,那要注意休息。”赵雅说着,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,“这是给宝宝的,一点心意。”
我接过,是盒进口的婴儿润肤霜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赵雅笑了笑,转头跟李秀芳说话,“阿姨,您家收拾得真干净。”
“都是小丽收拾的。”李秀芳说,“她在家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我端着茶壶的手紧了紧。
午饭很丰盛。
李秀芳把昨天我买的东西全做了,摆了满满一桌。
吃饭的时候,话题自然转到了买房上。
“小雅啊,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?”李秀芳问。
“看小明吧。”赵雅笑得很甜,“他说等买了房就结。”
“买房好,买房好。”李秀芳连连点头,“小明,你看中哪个楼盘了?”
“就南城那个新开的,均价三万。”李小明说,“看中个九十平的,总价两百七十万。首付三成,八十一万。”
“八十一万……”李秀芳算着,“咱家有三十万,你工作攒了十万,还差四十一万。”
“妈,我哪来的十万?”李小明说,“我工作才一年,攒了五万都不到。”
“那……”李秀芳看向李大明,“大明,你这个当哥的……”
李大明低着头吃饭,假装没听见。
“大明!”李秀芳提高声音。
“妈,我……我手头也没钱啊。”李大明小声说。
“你不是有年终奖吗?”李秀芳索性挑明了,“加上之前的,十万块钱,先给小明用。”
赵雅看向李大明,眼神里带着期待。
李大明脸红了。
“妈,那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是!”李秀芳在桌下踢了他一脚,“就这么定了!明天你去银行取钱!”
然后她笑着对赵雅说:“小雅你放心,我们家虽然不富裕,但一定会让你们风风光光地结婚。”
赵雅笑得更甜了。
“谢谢阿姨。”
我放下筷子。
“我吃饱了,你们慢用。”
起身回了卧室。
关上门,还能听见外面的笑声。
其乐融融的一家人。
我是那个多余的外人。
下午,李小明和赵雅在客厅看电视。
李秀芳陪着,各种献殷勤。
我待在卧室里,给张薇发消息。
“明天产检,我想做个详细的检查。最近总觉得不太对劲。”
“哪里不对劲?”
“说不上来,就是……感觉孩子动得少了。”
“那你今天怎么不去?”
“今天家里来客人,走不开。”
“好,明天我陪你去。九点,准时。”
放下手机,我靠在床头。
手放在肚子上。
宝宝,你要好好的。
一定要好好的。
晚上,李小明和赵雅走了。
李秀芳送他们到楼下,回来时满面春风。
“小雅这孩子真好,懂事,有礼貌。”她坐在沙发上,还在夸,“家里条件也好,父母都是公务员。小明要是能娶到她,真是福气。”
李大明没接话。
在玩手机。
“大明,我跟你说话呢!”李秀芳不满。
“听见了,妈。”
“听见了不吭声?”李秀芳站起来,“我告诉你,明天必须去银行取钱!十万,一分不能少!”
李大明抬头。
“妈,那是我和小丽的钱……”
“什么小丽的钱!”李秀芳指着我卧室的方向,“她吃我们的住我们的,那钱就该是家里的!再说了,等她生了孩子,花钱的地方更多,现在不拿出来,以后就被她霍霍完了!”
“妈!”
“别叫我妈!你要是不听我的,就别认我这个妈!”
李大明不说话了。
又低下头。
李秀芳满意了。
“这才对嘛。你是哥哥,帮弟弟是应该的。”
她哼着歌去洗漱了。
我站在卧室门口,看着这一切。
录音笔在口袋里,安静地工作。
记录下每一个字。
深夜,李大明悄悄推开卧室门。
我没睡,在看书。
“小丽,”他坐在床边,“那十万块钱……”
“你想给就给。”我说,“那是你的钱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我放下书,“李大明,我想通了。你妈说得对,我是外人。你们才是一家人。所以你们家的事,我不参与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从今天起,你妈要钱,你给,我不拦着。你弟要钱,你给,我不拦着。但我的钱,我自己管。”
“你的工资卡不是给妈了吗?”
“是啊。”我笑了笑,“所以我现在没钱。以后家里开销,你跟你妈商量吧。”
“小丽,你别这样……”他抓住我的手,“我们是一家人啊!”
我抽回手。
“李大明,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?”
“在这个家里,我从来就不是一家人。”
15号,星期三。
早上八点半,张薇准时开车到楼下。
我提前跟李秀芳说要去产检。
她正在厨房煮粥,头也不回地说:“去吧,钱带够,别又让人垫。”
“妈,您上次说产检费您出。”我站在厨房门口。
李秀芳手里的勺子停了停。
“我说过吗?”
“上个月产检回来您说的,下次产检您给钱。”
“哦。”她转身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“那要多少?”
“这次做详细检查,可能要一千多。”
“一千多?!”李秀芳声音尖了起来,“产个检要一千多?抢钱啊!”
“医生说上次检查有些指标不太好,建议做全面检查。”
“指标不好?”李秀芳上下打量我,“你吃什么了?还是你娘家基因有问题?”
我深吸一口气。
“妈,您给不给?”
她瞪了我一会儿,转身从冰箱上取下一个铁盒子。
打开,里面有些零钱。
她数了十张一百的,又数了三张五十的。
“给你一千一百五。多退少补。”
我接过钱。
“谢谢妈。”
“谢什么谢,赶紧去,早点回来。”她挥挥手,“中午还得做饭呢。”
我拎着包下楼。
张薇的车停在单元门口。
她看到我,下车帮我开车门。
“脸色怎么这么差?”她皱眉。
“昨晚没睡好。”
“你婆婆又闹了?”
“嗯。”我系上安全带,“逼李大明拿十万给他弟买房。”
“十万?!”张薇发动车子,“李大明同意了?”
“他能不同意吗?”我看着窗外,“在他心里,他妈和他弟永远排第一。”
张薇叹了口气。
“小丽,你想好了吗?真要离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孩子怎么办?你一个人带会很辛苦。”
“再辛苦也比在那个家里强。”
车子开上主路。
早高峰有点堵。
“对了,你上次要的录音笔,用上了吗?”张薇问。
“用上了。”我拍了拍包,“录了不少好东西。”
“小心点,别被发现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到医院九点整。
产科人还是那么多。
排队,挂号,等叫号。
张薇陪我坐着。
“小丽,有件事我得跟你说。”她突然压低声音。
“什么事?”
“你婆婆昨天给我们公司财务总监打电话了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打给总监?干什么?”
“问你的工资明细。”张薇说,“她说怀疑你工资不止一万二,要查你的工资条和银行流水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公司规定,工资明细只能本人查询。”张薇说,“但她不依不饶,说要是不给查,就去劳动局告我们公司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总监把我叫去问话。”张薇苦笑,“我只能说你是老员工,工资确实是这么多。但总监还是让我把你近一年的工资单打印出来,说如果你婆婆再来闹,就给她看。”
“给她看?”我问,“那分流转账的事……”
“放心,工资单上显示的就是一万二全额发到你工资卡。”张薇说,“银行流水她也查不到,钱确实是转到了你那张工资卡上,至于卡里的钱去哪了,那是银行的事。”
我松了口气。
“谢谢你薇薇。”
“别谢我,我是担心。”张薇看着我,“你婆婆已经开始怀疑了。你得早做打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叫到我的号了。
走进诊室,还是上次那个温和的女医生。
“陈小丽是吧?上次检查有些贫血,补铁了吗?”
“补了。”
“嗯,躺床上,我先听听胎心。”
我躺上检查床。
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肚子上。
医生拿着探头移动。
听了一会儿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胎心有点弱。”她说,“上次B超是五周前做的吧?今天再做一个看看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医生,孩子……没事吧?”
“现在还不好说。”医生收起探头,“去缴费,做超。”
张薇陪我去缴费。
一千三百五十块。
李秀芳给的一千一百五不够,我又贴了两百。
超室排了半小时队。
躺上去的时候,我的手在抖。
“别紧张。”超医生是个年轻姑娘,“放松。”
冰凉的探头再次贴在肚子上。
屏幕上出现黑白的图像。
我盯着看,看不懂。
但能看见那个小小的轮廓。
我的宝宝。
医生看了很久。
手指在键盘上敲击。
“胎心确实偏弱。”她指着屏幕,“你看这里,心跳比正常慢一些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我的声音在抖。
“你先别急。”医生说,“胎儿发育其他指标还算正常。建议你住院观察几天,输点营养液,看看能不能改善。”
“住院?”
“对。如果胎心继续减弱,可能需要考虑提前剖腹产。”
我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医生,孩子才五个月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医生语气温和但严肃,“所以现在要尽力保胎。你去跟主治医生商量一下,尽快决定。”
我几乎是恍惚着走出超室。
张薇扶住我。
“小丽,怎么了?”
“孩子……孩子可能保不住。”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“别胡说!”张薇抱住我,“医生怎么说?”
我把情况说了。
张薇的脸色也白了。
“住院,马上住院。”她说,“钱不够我这里有。”
“没有可是!”张薇拉着我回到产科诊室。
主治医生看了超报告,建议立即住院。
“你现在去办住院手续,先住三天观察。如果胎心恢复,就可以回家休养。如果继续减弱,我们再讨论下一步方案。”
“医生,保住的几率有多大?”我问。
“百分之七十左右。”医生说,“但前提是你必须绝对卧床休息,补充营养,保持情绪稳定。”
情绪稳定。
我怎么稳定?
回到那个家,我能稳定吗?
但我还是点头。
“好,我住院。”
办住院手续要五千押金。
我拿出银行卡——不是工资卡,是我自己的积蓄卡。
刷了五千。
张薇一直陪着我。
办好手续,我被安排到三人间的产科病房。
靠窗的床位。
护士来给我打点滴,说是营养液。
“好好休息,尽量别下床。”护士叮嘱,“有事按铃。”
护士走后,病房里安静下来。
隔壁床是个待产的孕妇,正在睡觉。
另一张床空着。
张薇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。
“小丽,这事你得跟李大明说。”
我拿出手机,给李大明打电话。
响了七八声才接。
“小丽,产检怎么样了?”他那边很吵,好像在街上。
“大明,医生说孩子胎心弱,要住院保胎。”
“什么?”他的声音提高了,“住院?这么严重?”
“嗯。需要输营养液,卧床休息。”
“那……那要住多久?”
“至少三天。”
“三天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那妈知道吗?”
“我还没跟她说。”
“你先别跟她说。”李大明压低声音,“妈今天心情不好,早上小明打电话来,说看中的房子被别人订了,得加价五万。妈正生气呢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
“李大明,你儿子可能保不住,你还在担心你妈心情好不好?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我在市一医院,产科三楼307病房。”我说,“你来不来,随便你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张薇握住我的手。
“小丽,别生气,对胎儿不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深吸几口气,“可是薇薇,我真的……真的撑不下去了。”
“撑不下去就别撑了。”张薇说,“等孩子稳定了,就离。我支持你。”
我点点头。
眼泪又掉下来。
不是因为委屈。
是因为害怕。
害怕失去这个孩子。
这是我在这段婚姻里,唯一真正属于我的东西。
李大明一个小时后才来。
拎着一袋苹果,还有一箱牛奶。
“小丽,”他走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,“你怎么说住院就住院了?也不跟我商量一下。”
“跟你商量什么?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跟你商量,你会同意吗?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住院押金五千,我自己出的。”我说,“后续治疗费可能还要几千。你妈给的一千一百五,连检查费都不够。”
李大明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钱的事……我想办法。”
“你怎么想办法?”我问,“你的工资卡在你妈那儿,你身上连一千块钱都没有,你怎么想办法?”
坐在床边,低着头。
“大明,”我的声音软下来,“这是你的孩子。我们的孩子。”
他抬头,眼睛有点红。
“那你能不能,为我和孩子,硬气一次?”我说,“就一次。去跟你妈说,我需要钱保胎,需要营养,需要安静的环境。”
他看着我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站起来。
“好,我去跟妈说。”
他走出病房。
张薇看着我。
“你觉得他会说吗?”
“会。”我说,“但说不说得通,就不知道了。”
半小时后,李大明回来了。
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妈怎么说?”我问。
“妈说……说医院都是骗钱的。”李大明不敢看我的眼睛,“她说胎心弱很正常,回家躺躺就好了,住院纯属浪费钱。”
“那钱呢?”
“妈说……家里没钱了。”李大明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钱都给小明买房了。”
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李大明,你听见了吗?你妈说,给你弟买房的钱,比保你儿子的命重要。”
“小丽,妈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那是什么意思?”我指着门口,“你走吧。我不想看见你。”
“小丽……”
“走!”
李大明站了一会儿,最终还是走了。
“我出去给你买点吃的。”
她也出去了。
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隔壁床的孕妇醒了,看着我。
“妹子,别难过。”她说,“男人都这样,靠不住。咱们女人得自己坚强。”
我擦了擦眼泪。
“谢谢姐。”
“你婆婆是不是很厉害?”
“都一样。”孕妇笑了笑,“我婆婆也是,我住院保胎,她一次都没来看过。还说我矫情。但你看,我这不是熬过来了?孩子马上要生了。”
她摸着圆滚滚的肚子,脸上都是温柔。
“孩子会没事的。”她说,“当妈的坚强,孩子就能感觉到。”
“宝宝,妈妈会坚强的。”
下午,张薇买了粥和菜回来。
我没什么胃口,但逼着自己吃了一点。
输液还在继续。
护士来量体温,测胎心。
胎心还是弱,但没继续下降。
“保持住。”护士说,“明天再观察一天。”
张薇陪我待到晚上七点。
“我得回去了,明天还要上班。”她说,“你一个人行吗?”
“行。”
“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
张薇走后,病房里又安静了。
我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手机响了。
是我妈。
“小丽啊,吃饭没?”
“吃了,妈。”
“产检怎么样?”
我犹豫了一下。
还是说了实话。
“孩子胎心弱,住院保胎。”
“什么?!”我妈的声音立刻慌了,“住院了?在哪家医院?我跟你爸马上过去!”
“妈,不用,你们离得远……”
“远什么远!再远也得去!”我妈哭了,“我的闺女啊,你怎么不早说!”
“妈,您别哭……”
“我能不哭吗?我闺女在医院,我外孙可能保不住,我能不哭吗?”我妈抽泣着,“你等着,我跟你爸现在就去买车票,明天一早就到!”
“妈,真的不用……”
“你别说了!等着我们!”
她挂了电话。
我握着手机,心里酸酸的。
这就是亲妈。
不管多远,不管多难,都会来。
而我的婆婆,就在同一个城市,却连看都不来看一眼。
因为她觉得这是浪费钱。
因为她觉得,钱应该给她小儿子买房。
晚上九点,李大明又来了。
这次他拎着保温桶。
“小丽,妈炖了鸡汤,让我送来。”
我看着他手里的保温桶。
“你妈炖的?”
“嗯。”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,“妈说……让你好好养着。”
“是吗?”我问,“那她怎么不自己送来?”
我打开保温桶。
里面确实是鸡汤。
但很油,上面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花。
孕妇不能喝太油的汤。
我跟李秀芳说过很多次。
她每次都忘。
或者说,她根本不在意。
“我不喝。”我把保温桶盖上,“太油了。”
“妈特意炖的……”
“特意炖的又怎样?”我看着李大明,“她要是真的在意我和孩子,就会来医院看看。就会问医生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。而不是炖一桶油汤让你送来,假装自己是个好婆婆。”
李大明脸色铁青。
“小丽,你别太过分!”
“我过分?”我坐起来,“李大明,你摸着良心说,从结婚到现在,我过分过一次吗?我跟你妈吵过一次架吗?我是不是一直在忍?”
“可是妈年纪大了……”
“年纪大了就可以为所欲为吗?”我的声音在抖,“年纪大了就可以不把我当人看吗?年纪大了就可以拿你儿子的命去换你小儿子的房子吗?”
“你别胡说!”
“我胡说了吗?”我指着门口,“你去问问你妈,她是不是这么想的!去啊!”
李大明站着没动。
眼眶红了。
“小丽,我知道你委屈。”他说,“可是我能怎么办?那是我妈!”
“所以你就牺牲我和孩子?”我问,“李大明,我问你最后一次,如果我和你妈必须选一个,你选谁?”
嘴唇在抖。
“我……我选你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好。”我说,“你现在回去,跟你妈说,把工资卡要回来。把给我的生活费提到每个月两千。把给小明的十万块钱要回来,给我保胎用。”
他的脸色变了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。”
“为什么不可能?”
“妈不会同意的……”
“所以你还是选你妈。”我说得异常平静,“李大明,你走吧。我们之间,没什么好说的了。”
“我累了,想休息。”
我躺下,背对着他。
听见他在床边站了很久。
最后,脚步声响起,门开了,又关上。
他走了。
我转过身,看着那个保温桶。
拿起来,走到卫生间,把鸡汤全部倒进马桶。
冲掉。
一滴不剩。
第二天早上,我爸妈来了。
风尘仆仆的,拎着大包小包。
“小丽!”我妈一进病房就扑过来,抱住我哭。
我爸站在旁边,眼睛也红红的。
“爸,妈,你们怎么真来了?”
“能不来吗?”我爸说,“我闺女住院,我们不来像话吗?”
我妈摸摸我的脸。
“瘦了。是不是没好好吃饭?”
“吃了。”
“骗人。”我妈抹眼泪,“你看看你这脸色,蜡黄蜡黄的。你婆婆是不是又欺负你了?”
我没说话。
但沉默就是答案。
“这个李秀芳!”我爸气得跺脚,“当初我就不该同意你嫁过来!”
“行了爸,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。”我说,“孩子没事最重要。”
医生来查房。
检查了胎心,比昨天好一点。
“有改善,但还要继续观察。”医生说,“至少再住两天。”
“好,谢谢医生。”
医生走后,我妈拉着我的手。
“小丽,妈问你,你是不是想离婚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妈,您怎么……”
“我是你妈,我能看不出来吗?”我妈叹气,“你眼神都不一样了。以前是忍着,现在是……是死心了。”
“是,我想离。”
“那孩子怎么办?”
“我要抚养权。”
“你一个人带,会很辛苦。”
“再辛苦也比在那个家里强。”我说,“妈,我真的撑不下去了。”
我妈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然后握紧我的手。
“离吧。妈支持你。”
我爸也点头。
“离。我闺女不能受这种委屈。”
我心里一暖。
“谢谢爸妈。”
“谢什么谢。”我爸说,“是我们当初看错了人,让你受罪了。”
中午,我妈去外面买了营养餐。
清淡,但搭配得很好。
我吃了不少。
下午,李秀芳终于来了。
拎着个果篮,不情不愿的。
“亲家来了啊。”她挤出一丝笑容。
“嗯。”我妈态度冷淡,“亲家坐。”
李秀芳坐下,看了看我。
“小丽,好点没?”
“好点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,“医院这种地方,能不住就不住,花钱不说,还不吉利。”
“亲家这话说的。”我妈开口了,“小丽住院是为了保胎,是为了你李家的孙子,怎么就不吉利了?”
李秀芳脸色一僵。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我妈继续说,“小丽怀孕五个月,你给她一个月六百生活费,连产检费都不够。现在孩子有问题要住院,你连看都不来看,还说是浪费钱。亲家,我就想问一句,小丽在你心里,到底算什么?”
“她是我儿媳妇啊!”李秀芳声音大了起来,“我对她怎么了?我少她吃还是少她穿了?”
“一个月六百,2026年,够干什么?”我妈站起来,“你自己说说,够干什么?”
“那是她自己不会过日子!”
“不会过日子?”我妈笑了,“亲家,你一个月花多少?你自己说说。”
李秀芳不说话了。
“我告诉你,”我妈指着她,“小丽是我闺女,我不能看着她被人欺负。你要是再这样,这婚,我们就离!”
“离就离!”李秀芳也站起来,“吓唬谁呢?我儿子还怕找不到媳妇?”
“妈!”门口传来李大明的声音。
他气喘吁吁地跑进来,显然听到刚才的话了。
“妈,您说什么呢!”
“我说什么?我说你媳妇要跟你离婚!”李秀芳瞪着我妈,“你看看你丈母娘什么态度!”
“妈,您少说两句!”李大明把他妈拉到一边。
然后对我爸妈说:“爸妈,对不起,我妈脾气急,说话冲。”
“大明啊,”我爸开口了,“我们不是来吵架的。我们就想问清楚,你们家到底想不想好好过日子?”
“想,当然想。”李大明连忙说。
“那好。”我爸说,“第一,小丽住院的费用,你们家出。第二,小丽出院后,需要营养,需要静养,每个月生活费不能少于两千。第三,你妈不能再干涉你们小两口的事。”
李秀芳一听就炸了。
“凭什么?我凭什么不能管?那是我儿子!”
“你儿子结婚了!”我爸提高声音,“他有自己的家了!”
“他的家就是我的家!”李秀芳尖叫,“这房子我出钱了!”
“你出什么钱了?”我妈问,“这房子首付是小丽家出的,房贷是小丽和大明一起还的,你出什么钱了?”
“我……我出了装修钱!”
“装修钱一共八万,大明出了五万,小丽出了三万,你出一分了吗?”我妈步步紧逼。
这些是我跟我妈说的。
李秀芳脸色白了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!”
“是你欺负我闺女!”我妈说,“李秀芳,我今天把话放这儿,你要是再敢欺负小丽,我就让我闺女离婚,把孩子也带走,让你李家绝后!”
这话说得狠了。
李秀芳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你敢!”
“你看我敢不敢!”我妈寸步不让。
“好了好了!”李大明赶紧打圆场,“爸妈,妈,你们都别吵了。小丽还在住院,需要休息。”
他把他妈拉出病房。
走廊上还能听见李秀芳的哭喊声。
“我造了什么孽啊!娶个媳妇这么金贵!还要我伺候她!”
我妈关上门,气得胸口起伏。
“什么玩意儿!”
“妈,您别生气。”我说,“为了她不值得。”
“我是为你生气。”我妈坐回来,“你看看她那个样子,哪有半点婆婆的样子!”
我爸拍拍我妈的背。
“行了,别气了。至少大明还算明白事理。”
“他明白什么?”我妈冷笑,“他要是真明白,就不会让他妈欺负小丽三年。”
我低下头。
是啊。
李大明要是真明白,就不会有今天了。
晚上,李大明一个人来了。
拎着晚饭。
“小丽,爸妈,吃饭了。”
“你妈呢?”我妈问。
“回家了。”李大明说,“我劝了她一下午,她情绪好点了。”
“好点了?”我妈冷笑,“是想着怎么对付我们吧?”
“妈,您别这么说。”李大明把饭盒打开,“我买了营养餐,小丽,你多吃点。”
我看着那些饭菜。
突然觉得很累。
“大明,我们谈谈。”
我爸妈对视一眼,出去了。
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俩。
“大明,你妈今天的话,你都听见了。”我说。
“她说离就离。你怎么想?”
李大明放下筷子。
“小丽,我不想离。”
“可是你妈想。”
“她就是想吓唬你们。”李大明说,“等她气消了就好了。”
“气消了之后呢?”我问,“继续给我六百生活费?继续逼你拿钱给你弟买房?继续把我当外人?”
李大明不说话。
“大明,我们结婚三年了。”我说,“我一直在等你长大,等你学会当一个丈夫,当一个父亲。可是我等到现在,等到的还是你躲在你妈身后。”
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你有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每次你妈欺负我,你都在场。你看着,听着,然后说一句‘妈就那样,你让让她’。大明,我也是人,我也会累。”
他眼眶红了。
“我知道我做得不好。”
“不是不好,是根本就没做。”我说,“大明,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只要你做到三件事,我就不离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把工资卡要回来,我们自己的钱自己管。第二,跟你妈说清楚,以后我们的生活她不能干涉。第三,那十万块钱,不能给你弟。”
李大明沉默了。
很久很久。
“小丽,”他终于开口,“工资卡……我可以试着要。不干涉生活……我也可以跟妈说。但那十万块钱……妈已经答应给小明了。”
“所以还是不行,是吗?”
“那是亲弟弟……”
“那我呢?我是你什么?”
“你是我老婆。”
“那为什么你弟永远排在我前面?”我问,“为什么你妈永远排在我前面?李大明,我在你心里,到底排第几?”
“你走吧。”我说,“我们之间,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了。”
“我需要休息。”
李大明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我躺下,眼泪流进枕头里。
心里那个最后的小火苗,终于熄灭了。
晚上十点,我爸妈回来了。
“谈得怎么样?”我妈问。
“谈崩了。”我说。
我妈叹了口气。
第二天,胎心检查结果出来了。
比昨天又好了一点。
医生说可以再观察一天,如果稳定,就可以出院回家休养。
“但回家后一定要绝对卧床,不能劳累,不能情绪激动。”
医生走后,张薇来了。
还带着她那个律师同学。
“小丽,这是周律师,专门打离婚官司的。”张薇介绍。
周律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干练利落。
“陈小姐你好。”
“周律师好。”
周律师坐在床边,打开公文包。
“薇薇把你的情况跟我说了。我想先了解一下具体情况。”
我把这三年的事,一五一十地说了。
工资卡被拿走,每月六百生活费,婆婆的刁难,李大明的软弱,还有现在孩子可能保不住的危险。
周律师一边听一边记。
“你有证据吗?”她问。
“有。”我说,“录音,记账本的照片,还有银行流水。”
我把录音笔和手机里的照片给她看。
周律师听了部分录音,看了照片,点点头。
“这些证据很有力。尤其是录音里,你婆婆多次侮辱你,以及明确表示要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给你小叔子买房。”
“那我能争取到什么?”我问。
“第一,离婚是肯定的。”周律师说,“第二,夫妻共同财产分割,你可以争取大部分。因为对方有明显转移财产的意图。第三,孩子抚养权,因为你孕期被虐待,且对方家庭环境不利于孩子成长,你争取到的可能性很大。”
“那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继续收集证据。”周律师说,“尤其是你婆婆要你交出工资卡,以及控制你们经济的行为。还有,你丈夫的工资卡也被他母亲控制,这也是转移财产的证据。”
“另外,”周律师看着我,“你现在孕期,法律对孕妇有特殊保护。如果你提出离婚,法院一般会倾向于保护你的权益。”
我心里踏实了一些。
“谢谢周律师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周律师站起来,“等你出院后,来我事务所一趟,我们详细谈。”
周律师走后,张薇留下来陪我。
“小丽,你现在有什么打算?”
“先保住孩子。”我说,“等孩子稳定了,就提离婚。”
“李大明那边……”
“他选了他妈和他弟。”我说得很平静,“那我只能选我自己和孩子。”
“我永远支持你。”
下午,李大明又来了。
这次他拎着一个文件袋。
脸色很难看。
“小丽,妈让我把这个给你。”
我接过文件袋。
打开。
里面是一份协议。
《财产约定协议书》。
内容很简单:鉴于陈小丽无经济收入(孕期),家庭开支由李大明承担,故夫妻共同财产中,房产归李大明个人所有,陈小丽自愿放弃产权。
下面已经签了李秀芳的名字,还按了手印。
留了空白,让我和李大明签。
我看着这份协议。
突然笑了。
“你妈让你拿来的?”
“嗯。”李大明低着头,“妈说……说你要是想继续过,就把这个签了。这样她才能放心,你不是图我们家的房子。”
“图你们家的房子?”我笑着问,“李大明,这房子首付是我家出的,房贷是我和你一起还的,你说我图你们家的房子?”
“妈就是这么一说……”
“那你呢?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也觉得我是图你们家的房子?”
他不说话。
沉默就是答案。
我把协议撕了。
撕得粉碎。
扔进垃圾桶。
“你回去告诉你妈,”我一字一句地说,“这房子,我要定了。”
协议被撕碎的那个下午,病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。
李大明看着垃圾桶里的碎纸,脸色从白到红,又从红到青。
“小丽,你……”
“我怎么?”我靠在床头,输液管还扎在手背上,“李大明,我跟你结婚三年,陪你还房贷三年,怀孕五个月,现在你妈拿出一份协议让我签,说我不是图你家房子。那你告诉我,我图什么?”
只是站着。
像根木头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我说,“告诉李秀芳,让她死了这条心。这房子,我不仅要争,我还要争到底。”
“小丽,妈也是为了我们好……”
“为了我们好?”我笑了,笑出了眼泪,“为了我们好,所以在我住院保胎的时候逼我签放弃房产的协议?为了我们好,所以一个月给我六百块钱生活费?为了我们好,所以要把我们所有的钱都拿去给你弟买房?”
我指着门口。
“你走。现在就走。”
李大明站了足足一分钟。
然后转身,走了。
门关上的声音很轻。
但在我听来,像是某种终结。
我妈从卫生间出来,眼睛红红的。
“闺女,都听见了。”
“离。”我妈说,“必须离。这种人家,咱们不待了。”
我爸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晚饭。
“我刚才在走廊看见大明了,脸色铁青地走了。怎么了?”
“他拿来一份协议,让我签放弃房产。”我说。
我爸手里的饭盒差点掉地上。
“什么?!”
我把事情简单说了。
我爸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欺人太甚!欺人太甚!”
“爸,您别生气。”我说,“为了这种人生气,不值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我妈问。
“等出院。”我说,“出院后,我就提离婚。”
“可是孩子……”
“孩子我一定要。”我摸着肚子,“就算一个人带,我也要。”
我妈握住我的手。
“不怕,妈帮你带。”
“还有我。”我爸说,“爸虽然退休了,但还能干,养你们娘俩没问题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
第二天,胎心监测结果稳定了。
医生说可以出院。
“但回家后一定要卧床休息,不能再劳累,不能情绪激动。一周后回来复查。”
“好的,谢谢医生。”
办出院手续,退了一千多押金。
我爸妈帮我收拾东西。
张薇也来了,开车接我。
“去我家住几天吧。”她说,“你那个家,现在回去不合适。”
我想了想,点头。
车子开到我爸妈住的宾馆,拿了行李,然后去张薇家。
张薇自己住一套两居室,收拾得很干净。
“你住次卧,我都收拾好了。”她帮我拎行李。
“薇薇,谢谢你。”
“又说谢。”她拍拍我,“咱俩谁跟谁。”
安顿下来,我给我爸妈买了下午的车票。
“你们先回去,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,就带孩子回家。”
“小丽,你一个人行吗?”我妈不放心。
“不是一个人。”我指指张薇,“还有薇薇帮我。”
“那……有事一定给家里打电话。”
送走爸妈,回到张薇家,我终于松了口气。
躺在新换的床单上,闻着洗衣液的香味。
突然觉得,离开那个家,真好。
晚上,我给李大明发了条微信。
“我出院了,在朋友家暂住。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发给你。”
他没回。
意料之中。
第二天一早,我去了周律师的事务所。
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,很气派。
周律师已经在等我了。
“陈小姐,请坐。”
我坐下,把准备好的材料递给她。
录音笔,记账本照片,银行流水,还有那份被撕碎又粘好的协议照片。
周律师一一查看。
“证据很充分。”她说,“尤其是这份协议,完全可以证明对方有转移财产的意图。”
“那我现在该怎么做?”
“先发律师函。”周律师说,“要求对方归还你的工资卡,并停止转移夫妻共同财产。如果对方拒绝,我们就起诉。”
“起诉的话,需要多久?”
“简易程序三个月左右。但你是孕妇,法院会优先审理。”
“另外,”周律师看着我,“关于房产,首付是你家出的,你有证据吗?”
“有。”我拿出手机,“我爸当年转账的记录,我都存着。”
“很好。”周律师点头,“房贷呢?”
“我和李大明的共同账户还的,每月五千,我出两千五,他出两千五。但近一年他的工资卡被他妈控制后,房贷都是我还的。”
“有记录吗?”
“有。”
“非常好。”周律师在笔记本上记着,“这些都可以证明你对家庭的贡献,以及对方转移财产的行为。”
“那孩子抚养权呢?”
“孩子抚养权,因为你还处于孕期,且对方家庭有明显不利于孩子成长的因素,你争取到的可能性很大。”周律师说,“但你需要证明你有抚养能力。”
“我有工作,有收入。”
“对,这是最重要的。”周律师说,“你的工资虽然被婆婆控制,但你有实际收入。另外,你父母也表示愿意提供帮助,这些都是有利因素。”
“周律师,费用方面……”
“薇薇的朋友,我收个成本价。”周律师说,“先付五千,后续按判决结果的百分之五。”
我从包里拿出五千现金。
是我从那个秘密账户里取的。
周律师开了收据,然后开始起草律师函。
“今天就能发出去。”她说,“发到你丈夫的单位,和你婆婆的住址。”
从律师事务所出来,已经是中午。
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暖的。
我摸了摸肚子。
“宝宝,妈妈在为你战斗。”
下午,律师函发出去了。
我让张薇帮我盯着李大明的反应。
果然,下午三点,张薇给我打电话。
“小丽,李大明来公司找你了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问你住哪,我说不知道。他看起来很急,说收到律师函了,想跟你谈谈。”
“不谈。”我说,“让他跟我的律师谈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说的。”张薇顿了顿,“不过他妈也来了,在公司大闹,说我们公司包庇你转移财产,要报警。”
“报警?”我冷笑,“让她报。”
“财务总监出面了,把你近一年的工资单给她看了,显示工资确实打到你工资卡上。她又说要查银行流水,总监说那是个人隐私,公司无权查询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她就在公司大厅闹,说我们欺负她一个老太婆。”张薇叹气,“最后保安把她请出去了。”
“谢谢你薇薇。”
“谢什么,你小心点,我感觉她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挂了电话,我打开手机银行。
查看那个秘密账户。
余额:142300元。
加上其他两张卡,一共差不多二十五万。
够我撑一段时间。
晚上七点,我的手机响了。
是李大明。
我犹豫了一下,接了。
“小丽,你在哪?”他的声音很疲惫。
“有事吗?”
“我们谈谈。”
“没什么好谈的。律师函上写得很清楚,我要离婚,要分割财产,要孩子抚养权。”
“小丽,非要闹到这一步吗?”
“是你们逼我的。”我说,“李大明,从你妈拿走我工资卡那天起,从你默认每月给我六百生活费那天起,从你选择站在你妈那边那天起,我们就已经走到这一步了。”
“我可以改……”
“太晚了。”我说,“李大明,我给过你机会。住院那天,我给你最后的机会,你还是选了你的家人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良久,他说:“妈想见你。”
“不见。”
“她说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。”
“通过律师说。”
“小丽!”他的声音提高了,“妈毕竟是你婆婆!”
“很快就不是了。”我说,“还有事吗?没事我挂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他顿了顿,“那份协议……是妈逼我拿去的。我不是真的想让你签。”
“但你还是拿来了。”我说,“李大明,你不是小孩子了。你三十一岁,是一个丈夫,马上要成为一个父亲。可你做的每一件事,都像是你妈的提线木偶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我累了。”我说,“真的累了。离婚吧,对你我都好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然后关机。
世界清静了。
接下来三天,风平浪静。
我在张薇家静养,每天吃营养餐,按时休息。
胎心很稳定,孩子似乎也知道妈妈在努力,很乖。
第四天,张薇下班回来,脸色不太好。
“小丽,你婆婆去我家了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她怎么知道你住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张薇摇头,“她在我家小区门口堵我,问我你在哪。我说不知道,她就闹,说是我藏了你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我报警了。”张薇说,“警察来了,把她劝走了。但她说明天还来。”
我握紧拳头。
“薇薇,对不起,连累你了。”
“说什么呢。”张薇拍拍我,“不过你得有个心理准备,她不会轻易罢休的。”
我知道。
以李秀芳的性格,不闹个天翻地覆不会罢休。
果然,第二天下午,我的手机响了。
是个陌生号码。
我接了。
“陈小丽,你给我出来!”李秀芳的声音,尖利刺耳。
“有什么事,跟我的律师说。”
“律师?你以为找个律师我就怕你了?”李秀芳冷笑,“我告诉你,你不出来,我就去你爸妈家闹!去你单位闹!让你身败名裂!”
我深吸一口气。
“李秀芳,我也告诉你,你要是敢去我爸妈家,敢去我单位闹,我就报警,告你骚扰。”
“你报啊!看警察抓你还是抓我!”
“那就试试。”我说完,挂了电话。
手在抖。
不是怕。
是气的。
张薇握住我的手。
“小丽,别怕,有我在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觉得可悲。三年,我喊了她三年妈,换来的就是这个。”
“有些人,不值得。”
是啊。
不值得。
晚上,周律师打来电话。
“陈小姐,对方委托律师了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嗯,是个小事务所的律师,姓王。”周律师说,“王律师联系我,说想调解。”
“调解什么?”
“对方愿意归还你的工资卡,也愿意提高生活费,但不同意离婚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我说,“必须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律师说,“所以我拒绝了。但对方坚持要见你一面,说有些话必须当面说。”
我想了想。
“那就见。在您的事务所见,您也在场。”
“好,我安排明天下午三点。”
“谢谢周律师。”
挂了电话,我跟张薇说了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张薇说。
“不用,周律师在,没事。”
“那不行,我得去。万一他们动粗呢?”
我笑了。
“光天化日,他们敢?”
“李秀芳那种人,什么事干不出来?”张薇很坚持,“我必须去。”
“好吧。”
第二天下午两点半,我和张薇到了周律师的事务所。
周律师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。
“对方还没到。”
“嗯。”
我们坐下等。
三点整,会议室的门开了。
李秀芳,李大明,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,应该就是王律师。
李秀芳一看见我,眼睛就瞪圆了。
“陈小丽,你还有脸来!”
“李女士,请控制情绪。”周律师站起来,“这里是律师事务所,不是菜市场。”
李秀芳被噎了一下,狠狠瞪了周律师一眼。
王律师拉她坐下。
“陈女士你好,我是李大明先生的代理律师,姓王。”
“王律师好。”
双方落座。
气氛很僵。
“陈女士,”王律师先开口,“我方当事人李先生和李女士都表示,不希望离婚。他们认为婚姻还有挽回的余地。”
“没有余地了。”我说。
“陈女士,婚姻不是儿戏……”
“我知道婚姻不是儿戏。”我打断他,“所以我才要离婚。”
“小丽,”李大明开口了,声音沙哑,“我们谈谈,好吗?”
“现在就在谈。”
“我是说,我们单独谈谈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李大明,该说的,我都说完了。”
李秀芳猛地拍桌子。
“陈小丽!你别给脸不要脸!我儿子哪点配不上你?你一个农村出来的,能嫁到我们家,是你烧高香了!”
“李女士!”周律师厉声说,“请注意你的言辞!”
“我说错了吗?”李秀芳站起来,“她就是图我们家的房子!图我儿子的钱!现在看捞不着好处了,就想离婚分财产!我告诉你,没门!”
我笑了。
笑得很冷。
“李秀芳,你说我图你家的房子?好,那我们就算算。”
我从包里拿出一叠文件。
“这套房子,首付六十万,我家出了四十万,有转账记录。装修八万,我出了三万,也有记录。房贷每月五千,近一年都是我在还,因为李大明的工资卡在你那儿。”
我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。
“你说我图你家的钱?好,那我们再算算。我每月工资一万二,全部上交给你。你每月给我六百生活费,在2026年,六百块钱,你告诉我怎么活?”
李秀芳脸色变了。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”
“我有没有血口喷人,你自己清楚。”我又拿出一支录音笔,“需要我放录音吗?”
李秀芳的脸白了。
“你……你录音?”
“对,我录音。”我按下播放键。
录音里是她的声音。
“每月给你六百,够你买菜买日用了。”
“你那点工资算什么,养你自己都不够。”
“小明买房是大事,你们当哥嫂的,能帮就要帮。”
“钱要给小明买房,不能给你乱花。”
“医院都是骗钱的,回家躺躺就好了。”
一段段录音,清清楚楚。
李秀芳的脸从白到红,又从红到青。
“关掉!你给我关掉!”她尖叫着要来抢录音笔。
周律师拦住她。
“李女士,请自重。”
王律师的脸色也很难看。
“陈女士,私自录音是违法的……”
“在公共场所录音,不违法。”周律师说,“而且这些录音可以证明李女士有转移夫妻共同财产,以及虐待孕妇的行为。”
“我没有虐待她!”李秀芳喊,“我只是……只是对她严格一点!”
“严格到一个月给六百生活费?”周律师冷笑,“严格到在孕妇住院保胎时逼签放弃房产协议?”
李秀芳哑口无言。
李大明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“大明!你说句话啊!”李秀芳推他。
李大明抬起头,看着我。
眼睛通红。
“小丽,真的……非要这样吗?”
“是你妈逼我的。”我说,“也是你逼我的。”
“我知道我错了。”他声音哽咽,“我可以改,我真的可以改。工资卡我要回来,生活费给你加,我妈那边我去说……我们别离婚,好吗?”
我看着他的眼泪。
心里没有一点波澜。
“李大明,太晚了。”
“不晚!只要我们……”
“晚了。”我打断他,“从你妈拿出那份协议,从你拿着协议来医院找我,从你选择站在你妈那边逼我的时候,就已经晚了。”
“我那是……那是被逼的!”
“谁逼你?”我问,“是你妈拿刀架你脖子上了?还是你弟以死相逼了?都没有。是你自己选的。你选了你妈,选了你弟,选了那个家。所以现在,我选我自己,选我的孩子。”
李大明不说话了。
眼泪掉下来。
“陈女士,”王律师开口了,“即使离婚,财产分割方面,我当事人也有权……”
“王律师,”周律师打断他,“根据婚姻法,夫妻一方隐藏、转移、变卖、毁损夫妻共同财产,或伪造债务企图侵占另一方财产的,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时,可以少分或不分。”
她把一份文件推过去。
“这是李女士要求陈女士签署的《财产约定协议书》,明确要求陈女士放弃房产。这是典型的转移财产行为。”
“这只是草案,没有法律效力……”王律师辩解。
“但有意图。”周律师说,“结合录音证据,完全可以证明李女士有长期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。”
王律师不说话了。
李秀芳突然站起来,指着我。
“陈小丽,我告诉你,你想离婚可以,但你别想拿走一分钱!房子是大明的,钱也是大明的,你休想!”
“那就法庭上见。”我说得很平静。
“法庭上见就法庭上见!”李秀芳冷笑,“我告诉你,我认识人!法院我有关系!你休想赢!”
“李女士,”周律师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你这是在威胁我的当事人吗?”
“我威胁怎么了?”李秀芳豁出去了,“我还就威胁了!陈小丽,你要是不撤诉,我让你没好果子吃!”
我笑了。
“李秀芳,你知道吗?我最不怕的就是威胁。”
我拿出手机,打开一段视频。
是前几天张薇帮我拍的。
在李秀芳去公司闹的时候,张薇偷偷录的。
视频里,李秀芳在公司大厅大喊大叫。
“陈小丽那个贱人!偷我们家的钱!你们公司包庇她!我要报警!我要让你们公司倒闭!”
“她就是个狐狸精!勾引我儿子!现在想卷钱跑!”
“我要去她家闹!去她爸妈家闹!让她身败名裂!”
视频放完,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
李秀芳的脸彻底白了。
“你……你偷拍!”
“公共场所,合法拍摄。”我说,“李秀芳,你说法院你有关系?好啊,这段视频,还有之前的录音,我会一起交给法院,交给媒体。看看是你有关系,还是法律有关系。”
李秀芳腿一软,跌坐在椅子上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“我什么?”我站起来,“李秀芳,我忍了你三年。三年里,我喊你妈,给你做饭,听你骂,受你气。我总想着,人心都是肉长的,总有一天你会把我当一家人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可是我错了。在你眼里,我永远是个外人。是个可以随便欺负,随便使唤,随便榨干价值的外人。”
“所以现在,我不忍了。”
我转向李大明。
“李大明,夫妻一场,我给你最后一点面子。协议离婚,财产按法律分割,孩子归我。如果你同意,我们就好聚好散。如果你不同意,我们就法庭上见。到时候,这些录音、视频,都会成为证据。”
李大明看着我。
眼神复杂。
有痛苦,有悔恨,有不甘。
但更多的是茫然。
他习惯了听他妈的,习惯了逃避。
现在,没人给他指路了,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“大明!不能答应!”李秀芳尖叫,“她要房子!要钱!你不能给她!”
“妈!”李大明突然吼了一声。
李秀芳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吼我?”
“妈,够了。”李大明的声音很疲惫,“够了。”
他站起来,看着我。
“小丽,我同意离婚。”
“大明!”李秀芳扑过来,“你疯了!她要分走一半家产!”
“那本来就是她的!”李大明吼了出来,“房子首付她家出的,房贷她还的,工资她挣的!妈,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地步?”
李秀芳被吼傻了。
她儿子,从来不敢跟她大声说话的儿子,现在居然吼她。
“你……你为了这个女人,吼我?”
“我不是为了她。”李大明说,“我是为了我自己。妈,三年了,我累了。我真的累了。”
他转向王律师。
“王律师,协议离婚吧。房子……给她。存款……也给她。我只要车。”
“大明!”李秀芳还要说话。
“妈!”李大明打断她,“你要是再闹,我就搬出去住。以后你的事,我不管了。”
这句话戳中了李秀芳的死穴。
她可以不在乎我,但她不能不在乎她儿子。
她张了张嘴,最终没说出话来。
只是狠狠地瞪着我。
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。
“陈女士,”王律师擦了擦汗,“既然李先生同意协议离婚,那我们就具体谈谈条件。”
“好。”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,我们谈好了所有条件。
房子归我,李大明放弃产权。
存款(包括李大明的工资卡余额和我的秘密账户)对半分。
车归李大明。
孩子归我,李大明每月付抚养费两千元,直到孩子十八岁。
李秀芳搬出房子,不得再骚扰我和孩子。
协议打印出来,双方签字。
签完字,按手印。
李大明的手在抖。
我的没有。
很稳。
“小丽,”李大明最后说,“对不起。”
“不用对不起。”我说,“李大明,祝你以后幸福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他站起来,扶着李秀芳往外走。
李秀芳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那眼神,有恨,有不甘,但更多的是无力。
她输了。
彻底输了。
他们走后,会议室里只剩下我,张薇,和周律师。
“陈小姐,恭喜你。”周律师笑着说,“你很勇敢。”
“谢谢您,周律师。”
“接下来就是走程序了。”周律师说,“协议离婚很快,大概一个月就能办好。”
“好。”
从律师事务所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华灯初上,城市很亮。
张薇搂着我的肩。
“走,庆祝一下。”
“庆祝什么?”
“庆祝你重获新生。”
我们去了常去的那家小馆子。
点了几个菜,以茶代酒。
“小丽,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张薇问。
“先把孩子生下来。”我说,“然后……可能换个城市生活。”
“离开这里?”
“嗯。”我点头,“这个城市,太多不好的回忆了。”
“也好。”张薇说,“去哪儿?我陪你。”
“不用,你工作在这儿。”
“工作可以再找。”张薇很认真,“你一个人带孩子,我不放心。”
我握住她的手。
“薇薇,谢谢你。”
“又说谢。”
我们相视而笑。
一个月后,离婚证下来了。
绿色的本子,很薄。
但拿在手里,很重。
房子过户也办好了。
我一个人去了趟那个家。
李秀芳已经搬走了,搬去了李小明租的房子。
李大明也搬走了,搬去了公司宿舍。
房子空荡荡的。
我站在客厅中央,看着这个曾经的家。
墙上还贴着那个俗气的“囍”字。
阳台上的大蒜和葱已经枯萎了。
沙发上的花布还在。
我一样一样收拾。
该扔的扔,该留的留。
收拾到卧室,在床头柜的抽屉里,发现了一个小盒子。
打开,是我和李大明的结婚戒指。
他的那枚还在。
我的那枚也在。
我拿起我的那枚,看了看,放回盒子。
然后把盒子放进包里。
不是留念。
是提醒。
提醒自己,曾经有多傻。
收拾完,我找了换锁公司,把门锁换了。
新的钥匙,只有我有。
从今天起,这个房子,真正属于我了。
从房子里出来,接到李大明的电话。
“小丽,我……我想见见孩子。”
“孩子还没出生。”
“那……等你生了,我能看看吗?”
我想了想。
“可以。但必须在公共场合,必须有我在场。”
“好。”他顿了顿,“小丽,对不起。”
“我说了,不用对不起。”
“不,要说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是我对不起你。这三年,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我沉默。
“以后……好好过。”他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
挂了电话,我抬头看天。
天很蓝,云很白。
像极了三年前,我们领结婚证的那天。
那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。
可惜,物是人非。
回到家——现在是我一个人的家。
我坐在沙发上,给爸妈打电话。
“爸,妈,我离婚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是我妈的声音。
“离了好。回家吧,妈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“嗯,等孩子稳定了,我就回去。”
“好,妈等着。”
又给张薇打电话。
“薇薇,手续都办好了。”
“恭喜恭喜!晚上来我家,给你庆祝!”
“好。”
晚上,在张薇家,我们吃了一顿火锅。
热气腾腾的,很暖。
“小丽,以后你就是自由身了。”张薇举杯,“来,为自由干杯!”
“为自由干杯。”
我们碰杯。
饮料很甜。
日子也会很甜。
三个月后,我生了个女儿。
六斤八两,很健康。
我给她取名陈安安。
平安的安,安宁的安。
我希望她一生平安安宁。
不要像我一样,经历这么多波折。
出院那天,张薇来接我。
“小丽,有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李大明……被公司开除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挪用公款。”张薇说,“他为了给他弟凑买房的钱,挪用了公司十万块。被发现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就上个月。”张薇说,“据说他妈妈到处借钱还债,但还不够。现在他们家……挺惨的。”
我没说话。
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。
有点解气,又有点悲哀。
“还有,”张薇接着说,“他弟弟李小明,跟女朋友黄了。女方家听说他们家的事,不同意了。”
“哦。”
“李秀芳现在租房子住,据说天天跟邻居吵架,被赶出来好几次了。”
我看着怀里的安安。
她睡得很香。
小小的脸蛋,小小的手。
“薇薇,”我说,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是啊,都过去了。”
我们上车,回家。
我的家。
有安安的家。
一年后。
安安一岁了,会叫妈妈了。
我在老家开了个小工作室,做平面设计。
收入不错,足够养活我和安安。
爸妈帮我带孩子,我专心工作。
日子平淡,但踏实。
偶尔会听到一些关于李家的消息。
李大明找了个新工作,工资不高,勉强糊口。
李小明去了外地打工,很少回来。
李秀芳身体不好,经常住院。
但那些,都跟我没关系了。
我的生活里,只有安安,爸妈,和工作。
还有偶尔来玩儿的张薇。
周末,我带安安去公园。
她学会走路了,摇摇晃晃的,很可爱。
阳光很好,风很轻。
我坐在长椅上,看着安安在草地上追蝴蝶。
手机响了。
是条短信。
“小丽,我是大明。安安好吗?我想看看她。可以吗?”
我想了想,回了个“好”。
约在公园旁边的咖啡馆。
周末,人不多。
李大明来了。
瘦了很多,也老了很多。
“小丽。”他坐下,有些局促。
“大明。”我点点头。
他看向婴儿车里的安安。
“她……真像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可以……抱抱她吗?”
“她怕生。”
“哦。”他有些失望。
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过得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挺好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……我结婚了。”
我有些意外。
“恭喜。”
“是个离婚带孩子的。”他苦笑,“比我大三岁。妈不同意,但……我这次没听她的。”
“挺好。”
“小丽,”他看着我,“对不起。真的对不起。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我说。
“是啊,都过去了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如果……如果当初我能硬气一点,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?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我说。
“也是。”他站起来,“那我走了。你……好好过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他走了。
背影有些佝偻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直到消失在人海里。
然后低头,亲了亲安安的脸。
“宝贝,我们回家。”
推着婴儿车,走在夕阳里。
影子拉得很长。
但不再孤单。
因为我有了安安。
有了新生活。
手机银行发来短信。
“您尾号的账户转入12000.00元,余额……”
我笑了。
这是我的工资。
完完全全属于我的工资。
不会再有人拿走。
不会再有人控制。
我的工资卡,终于只属于我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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